冉茂芹
油畫

當東方遇上西方

2 月 11, 2018
油畫人物肖像

我的父親冉茂芹,在許多人眼中是一位油畫家。確實,他的油畫風格古典;若有人在歐美的公開展覽中見到如《克莉絲蒂娜》一類的作品,大概不會想到這是出自一位華人藝術家之手。父親於上世紀五十年代在中國大陸接受訓練,深受俄羅斯寫實畫派的影響,他在文章與講課中也時常提及十九世紀的大師,例如謝洛夫(Valentin Serov)與列維坦(Isaac Levitan)。

油畫人物肖像

然而,我對父親作品最早的記憶卻是《嬌娜》——一幅取材自中國民間志怪小說《聊齋》中人物的水墨畫。我記得這幅畫掛在我們位於廣東省肇慶的小小單房宿舍的客廳裡,那客廳只有九平方公尺見方。當時五歲的我,覺得嬌娜是世上最美的女子,正如今日四歲的女兒心中的艾莎一般。父親一九六五年自廣州美術學院畢業後,曾在一個地方劇團擔任舞台美術設計,當時的工作主要是繪製布景,依父親所言,這也讓他有機會精進風景畫的功力。到了晚上,他便到摯友、廣州美術學院同窗林豐俗(著名中國水墨畫家)的家中練習水墨。《嬌娜》便是那段時期的作品之一。父親在文章與授課中,常引述中國水墨畫的技法與原則,例如「不求形似,但求神似」——若是畫花,目標不在於描摹外形的精準,而是傳遞花的清新與芬芳。此外,水墨畫往往以留白或淡墨為背景,以營造禪意的氛圍。

中國水墨人物肖像

因此,對我而言,父親藝術最迷人之處,正是當畫面同時帶有這兩種傳統的明顯印記——西方古典油畫與中國水墨——例如《花女》與《無題》。《花女》是一幅以宣紙繪製的線描人物。父親採用中國線描的筆法,但人物的透視與比例卻嚴守西方寫實傳統。在《無題》中,雖是一幅西方風格的人體畫,模特兒的姿態卻彷彿沉入冥想之中,背景刻意留白,以體現禪宗「色即是空」的境界。

人物線描,人物速寫,線描,寫生
油畫人體,女體油畫

父親另一種融合東西方傳統的方式,是以西方油畫的技法來描繪中國歷史事件或文化中的人物。《楊妃之死》與《玄奘》便是兩例。楊貴妃以其與唐玄宗在八世紀的愛情故事為世人所熟知,但父親卻選擇描繪她在兵變壓力下被皇帝下令處死之後的片刻。佛堂裡的靜謐與哀傷,與遠處騷動、叛變的禁軍形成強烈對比,那叛軍由窗外背景中的火把光芒所暗示;高力士與陳玄禮神情木然地旁觀;楊妃的貼身侍女阿蠻則伏地痛哭。地上的鏡子映出楊妃的容顏,象徵著中國成語「鏡花水月」——青春與美麗轉瞬即逝的隱喻。這個構想是如何浮現的,父親說已不記得了。但他總被歷史中那些情感濃烈、戲劇張力強烈的時刻所吸引,例如楊貴妃身後的那一夜,又如《光緒與珍妃》中所描繪的,戊戌變法失敗前的漫漫長夜——那是清末中國在帝國主義的逼迫下掙扎求存的動盪歲月。

歷史油畫,楊貴妃,楊玉環

至於《玄奘》一作,所描繪的未必是情感濃烈或戲劇張力強烈的場面。玄奘既是中國神話小說《西遊記》中的主要角色,也是七世紀真實的歷史人物,曾遠赴印度,歷時十七年將佛教經典帶回中國。父親從未明言為何要畫玄奘,只說是被其堅毅與勇氣所吸引;但我個人認為,那其實是他自己藝術歷程的寫照。在這個 Photoshop、社群媒體與大數據盛行的時代,古典寫實繪畫並不時髦。藝術院校中,古典素描的訓練日益稀薄。能夠耐心花上多年磨礪素描與繪畫功夫的人也少。他在廣州美術學院的許多朋友與同窗都已放下畫筆,轉行從商。這條路無疑是孤獨的,但他始終堅持,從不回頭。在他的藝術自述中,他寫道:「繪畫於我是一種享受,也是對藝術成就無盡的追求。我的繪畫與教學生涯已歷五十載,我仍持續探索新的表達方式與寫實藝術的取徑。每有新的發現,我都欣喜不已。」

歷史油畫,玄奘,西遊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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