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:本文原刊於2000年再版的《冉茂芹素描集》。

自一九九三年我的素描集初版問世以來,便陸續收到不少關於再版的詢問。因種種緣故延宕多年,今日得以推出這部新選的素描作品,深感欣慰。我也想藉此機會,與各位熱愛寫實繪畫、關心素描訓練的朋友,分享一些心得。

歷史的回響

近日重讀蘇聯著名美術教育家克拉普科夫斯基(G. M. Khrapkovskiy)所著《致初學者的信》一書,一部關於寫實繪畫的著作。作者在書前序言中提到一段往事。十月革命之初,左翼當權者將一切古典形式的藝術斥為「地主與資產階級的藝術」。他們甚至矯枉過正,連巡迴展覽派畫家——以描繪俄羅斯農民與鄉村生活而聞名——的作品也一併貶損。傳統的美術學院被廢除,改設為工藝學校。原來的美術教師與教授也被解職。

那些在工藝學校就學的藝術青年,對教學的品質深感不滿,他們渴望真正的美術教育。於是他們決定自行創辦一間私塾,在莫斯科一棟公寓的八樓租下一間小畫室。授課老師卡爾托夫斯基(Kartovsky)是契斯恰柯夫——素描大師——的得意門生與弟子。卡爾托夫斯基將契斯恰柯夫的素描訓練體系保存了下來、傳承了下去。他指導這二十位學生,為他們的藝術之路奠下根基。所有跟隨卡爾托夫斯基學畫的青年,後來都成為傑出的畫家,並成為許多美術學院的中流砥柱。

美的定義,在每一個時代往往各不相同。這段往事顯示:無論每個時代的「新潮」如何湧動,總會有一小群藝術家始終堅守寫實之道。過去數十年來,全球各地的美術學校忽視了寫實藝術,將之視為陳舊而缺乏原創。現代藝術幾乎壟斷了世界各地的美術教育體系。這種現象值得我們深思。為何如此?原因有二。其一,社會變遷之快、工業化與商業化的迅猛發展,深深影響了人們衡量與評斷美術的標準。其二,現代藝術的興起,帶來了對傳統藝術形式不歇的衝擊。現代藝術的影響動搖了傳統的審美觀,並在美術教育界掀起了極大的波瀾。

二十世紀的四大藝術形式

容我先說明「藝術形式」的所指。在十九世紀末後印象派至二十世紀的這一百年間,藝術分流為四大形式:寫實主義、表現主義、抽象藝術與觀念藝術。這四種藝術形式不僅在技法上各異,在審美標準上也截然不同。因此,若硬將其中任何一種貼上「保守」或「進步」的標籤,皆不恰當。

寫實藝術與抽象藝術之間形成強烈的反差,兩者極易區分。然而,觀念藝術與抽象藝術之間的分野卻較難釐清。在觀念藝術中,作品背後的觀念遠重於其物質呈現。無論作品是一件考究的裝置、一件物件的簡單陳列,或甚至一場由真人完成的行為,重要的都是其背後的觀念。抽象藝術則不在於陳述觀念、概念或思想,而在於喚起情感——而情感本身即是抽象的,故與此種藝術形式相應。寫實與表現主義之間的區別最具挑戰性。表現主義誇張並扭曲;相反地,寫實主義避免誇張與扭曲。寫實藝術可以粗獷生硬,也可以細膩入微,但它從不誇張、不扭曲。

西方藝術史在過去四、五百年間湧現了各種藝術形式,每一種都有其獨特而不可取代的美學。每一個藝術流派都有其獨特的功能與代表性的藝術家,這顯示出藝術史正是一部多元美學的紀錄。每一種藝術形式都從各自的視角散發光芒。藝術家可以探索所有不同的形式,並從中選擇最適合自己的去耕耘。沒有任何人需要被局限於某一種藝術形式或某一套審美標準之中。

審美直覺與寫實繪畫的危機

寫實主義不僅是一個流派,更是一種自時間之始便存在的藝術形式。我喜歡用「流」這個比喻——如同河水的潮起潮落。寫實藝術之流,從未在藝術的長河中消失過。寫實藝術之所以貫穿整部藝術史,最根本的原因,是它直接連結著全人類的審美直覺。譬如玫瑰之美,或克麗奧佩特拉之美,這份美顯而易見,無需多餘的論證——因為這乃人類本能對美的定義。這種審美的體驗是天生的。寫實藝術所映照的,正是這份天生而直覺的審美經驗。寫實主義並未消逝,它隨著時代演進,在內容與技法上不斷推進。在我看來,寫實藝術真正的問題,不在於是否需要轉化為其他藝術之流,而在於它是否能與當代的氣質相契。

毋庸置疑,寫實藝術,尤其是寫實繪畫,正處於危機之中。社會節奏的加快,壓縮了任何一門技藝所需的根基訓練時間。隨著相機日益普及,畫家越來越倚賴照片。結果是,藝術家逐漸失去了「畫」的能力,淪為對照片的描摹。相機限縮了畫家的想像與創造活力。從照片而來的繪畫,往往顯得渙散或細節氾濫——這也正是自然主義運動的主要弊病。

說相機的興起不僅催生了現代主義(畫家不再追求寫實,因為他們無法與照片的逼真競爭),同時也壓抑了寫實主義的發展,這話並不過分。這份壓抑,是當代鮮少有畫家能達到十九世紀寫實大師高度的原因之一。然而,對於寫實繪畫今日這份不堪的處境,還有一個更重要的解釋——那就是:美術教育出現了巨大的斷層。

美術教育需要分流

這並非美術教育第一次成為爭論的焦點。這一爭論的核心可以歸結為:美術教師是否仍有必要繼續教授描繪形體與造型的基本功夫?有人認為,這種對寫實描繪的強調可以取消。他們主張,傳統美術教育扼殺了年輕藝術家的創造力,妨礙了藝術家充分地自我表達。他們倡導啟發式的教育,並認為美術學院應運作為一個資源與資訊豐富的環境,而不應試圖去教授、訓練或建立任何審美標準。在他們看來,美術教育的功能,是激發具有創造力的個體去表達自我。對於對抽象主義與觀念主義有興趣的學生而言,這套主張不無道理;它也正是今日歐美美術學院的主流。然而,這套主張卻使天性傾向寫實藝術的學生無所適從、無從選擇。這個兩難說明:美術教育需要分流。在我看來,唯一合理的解決辦法是——美術學校與系所需聘請各種藝術之流的優秀教師,讓學生擇師而從;或者,每一所學校或系所須明確自身在不同藝術風格中的專長所在,並專注於該專長的教育。學生可以據此選擇就讀的學校。即便如此,寫實藝術教育還面臨另一個關鍵問題——能夠承傳這份衣缽的在世寫實大師寥寥無幾。寫實繪畫教育的未來,著實堪憂。

十九世紀的俄羅斯寫實畫家締造了寫實藝術的巔峰——一種方法井然、令人神往的巔峰。多虧聖彼得堡國立美術學院所提供的教育,列賓(Ilya Repin)、蘇里柯夫(Vasily Surikov)、謝洛夫(Valentin Serov)等畫家方能成為世界級的大師。他們不僅在風俗畫與歷史畫上創造了藝術瑰寶,更留下了壯麗的肖像,成為人類共同的財富。蘇維埃政權建立後,聖彼得堡美術學院更名為列賓美術學院。在此期間,學院尤重色彩的訓練;同時,諸位繪畫大師也十分重視農民生活的描繪。無論如何,美術教育的核心始終聚焦於寫實描繪的根基——例如素描。自契斯恰柯夫崛起以來,素描便成為俄羅斯一脈相承的傳統。

關於素描基礎訓練的一場主要爭論,便是學生是否需從實物寫生入手。這引出另一問題:他們是否需要勤練人體素描與古典胸像。事實上,這些練習正是學院派藝術訓練的核心精髓,因為它們經過精心設計、歷經時間的檢驗。若移除了這些練習,學院訓練的精神便會被稀釋。這些練習訓練學生掌握人體的結構、解剖、空間、質感、動勢與表情。沒有這種訓練,便不可能畫出一張能精準呈現個人面貌與精神的肖像,亦不可能完成由寫實人物所構成的敘事繪畫。

素描是寫實繪畫的根基

素描雖非所有藝術形式的根基,但毫無疑問是寫實繪畫的根基。對於專攻現代主義、尤其是觀念藝術的藝術家而言,素描能力並非必須。

要畫出一張好的素描,藝術家須親自觀察對象。經過細緻的分析與理解,將對象的結構、體量、空間與質感呈現於二度空間的畫面之中。素描不僅是訓練藝術家描繪形體的基本工具,其本身便是一門富有藝術價值的獨特形式。素描是人類感知美的最簡而又最精煉的呈現方式。

素描沒有色彩。這種單色的藝術語言,透過明度的處理,將眼中那五彩繽紛的世界轉譯出來。要以一種顏色描繪這多彩的世界,一張成功的素描需要概括、提煉與典型化。其美的本質,便顯現於不同的色調、線條與筆觸之間。這是一門極難的藝術,因為其中蘊藏著相當具體的法則。

初習素描者,常以臨摹大師流傳下來的作品為入手之徑。然而,對於藝術家而言,更為重要的是要寫生。藝術家必須訓練眼、腦、手三者相互協作,既能準確描繪,又不失對美的營造。這也是為何寫生是矯治「照片畫」之弊的良方。許多藝術家一旦從美術學校畢業,便擱下了素描。他們轉而投入敘事繪畫或其他可售之作的創作,能持續自學、不斷精進素描者寥寥無幾。有時,他們花在將其他藝術形式的風格與技法移植到自己作品上的心力,反而多於對素描基本功的提升。這也是為何寫實繪畫淪為今日這般平板而浮泛的狀態。在我看來,主要原因正是對素描的研究與理解之不足。

素描功夫紮實的藝術家,往往能在多種藝術形式中皆有所成。相反地,沒有寫實根基的藝術家,一旦回頭從事寫實繪畫,便得從頭重建訓練。描繪形體之技法,是當代畫家從數百年來的藝術大師處繼承而來的寶貴知識,並非天上掉下的禮物。素描沒有天才。技藝並非遺傳。每一位藝術家都必須從零開始,勤勉以求素描之精。

寫實的復興是否只是一場夢?

美術系的學生對「素描是繪畫的基礎」這句話並不陌生。然而這句老生常談的含意,並不容易體會。我也是在二十多年艱辛的作畫與教學之後,方才真正領會。此外,過去十年來,我潛心於大型敘事繪畫的創作。為這些作品,我必須創造為數眾多的人物形象,這也讓我得出一個結論——畫出生動人物的唯一鑰匙,就是紮實而持續的素描訓練。這是一條漫長而蜿蜒的路,但走到盡頭,這份心力是值得的。

我為這部新版選入了大量新作,且特別將不同方法與風格的素描一併編入。我也附上了一些註記,說明創作的背景與作畫時的感想。希望這能幫助讀者更貼近我的作品,也能激發大家拿起炭筆作畫的熱情。我刻意沒有過多談論素描的技法。作為一門視覺藝術,素描本身便會說話。我邀請讀者選出自己喜愛的素描,靜下心來細細品讀。我相信這是最好的學習方式——讓你的眼、你的心、你的腦相互協作,為自己定義素描之美。

近來,歐洲的一些藝評家開始倡議「回歸文藝復興、回歸十九世紀」的觀念。然而,今日的藝術家仍處於對寫實藝術不甚友善的環境之中。寫實的復興或許只是一場夢。然而,人類文明見證過無數夢想的實現。當這一夢想成真時,必將有壯觀的寫實之作問世,也必將有出色的畫家湧現,他們的光輝將遠遠超越本書的作者。我期待那一天的到來。

冉茂芹

2000年5月31日於台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