冉茂芹
油畫

色彩訓練的秘訣——小型外光寫生

9 月 22, 2018

梁啟啟先生,是我中學時代的班主任,對色彩有著極為敏銳的感受力。文革期間他被下放到鄉間任教,於廣東陽春縣文化館工作,後來才重回美術學院。那段日子裡,他畫了許多出色的小幅風景。當我路過陽春去看望他時,他在那間小小的畫室裡,將那些畫作一幅一幅地擺在我面前。他臉上自信的微笑、那份由衷的喜悅,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
小幅外光寫生在空間與時間上都極為有限,因此迫使我們去探究色彩之間的主要關係。它對於訓練「用色」極為有效,逼我們看見的是森林,而非樹木。

五乘七英寸究竟有多大?大約就是我掌心的大小。要在如此狹小的畫面上協調千變萬化的景物、安排不同的空間,是一項獨特的挑戰,需要一套特殊的技法。我畫了許多年,才漸漸悟出其中的若干道理與方法。

小廟(台灣台北)4.7 × 6.7 英寸

首先,在選景與構圖時,要避開細小繁瑣的物象——如枝椏、藤蔓、電線、窗櫺之類。對於草坪、菜畦與灌木叢,必須簡化筆觸,把它們化為色塊。當景物被轉譯成冷暖與明度各異的色塊時,畫面便會更加耐人尋味,畫者也能從中獲得更豐厚的體驗。如果不肯化繁為簡,硬要把眼中每一處細節都搬上畫布,那麼小畫便毀了,最後只剩一堆支離破碎的碎片。

列維坦曾說,風景畫的使命可以歸納為處理天、地、水三者的關係。這是前輩大師留給我們的智慧。第一步,你的確必須在色塊的明度與用色上,將天、地、水三者區分清楚。倘若這層關係處理得當,小畫的整體佈局便已浮現。這是俄羅斯畫派傳入的觀念,當「灰調」加進去時,效果便十分顯著。一九五〇年代,這套方法迅速在各大美術學院傳開,為中國油畫增添了新的語彙。

空間是風景畫的靈魂。

除了空間與透視,小幅風景畫還必須以色彩清楚表達天、地、水之間的關係。否則畫面就只剩大塊色彩——其效果不過是二維的工業設計而已,色塊如牆般阻擋在畫面之中。色塊的根基沒有打好,再往上堆砌色彩結構也是徒勞,畫面便缺乏空間感,更談不上藝術的氣氛。這正是我為何如此看重畫面中的透視與空間關係——要讓畫面「通透」起來。

琉森湖(瑞士琉森)4.7 × 6.7 英寸

筆觸賦予風景畫魅力,對小幅作品而言尤其如此。

從基礎上說,筆觸是把我們眼中的景物「翻譯」成不同色塊的印象;而下一步,自然就是以筆觸來表現這些色塊。粗厚而開闊的筆觸雖然頗具效果,但若沒有微妙的色彩漸變來加以平衡,這些豪放的筆觸便會顯得粗糙簡陋。小畫雖然多半畫得快,但依我的經驗,下筆過於匆忙,畫面往往顯得空泛。我通常會給自己四十至五十分鐘,足以再回頭調整色調與色塊,或在關鍵之處與細節上多花些功夫。我希望我的小畫不只是練習,也不只是大色塊的記錄,而能擁有它自身的藝術趣味。

我一般從青色系開始下筆,有時也會以褐色「點」一下暗部。鋪底色與調色時,我通常不用調色油——油容易使畫面模糊,導致色彩走樣或變得污濁。

畫小幅作品時,我喜歡先以淡灰綠、灰赭或灰紫為畫布打底色。一層中間色調,能使畫面諸元素的協調更易掌握。底色畫布筆觸的「手感」也特別好,只是遇到明亮的景致時,可能會略顯沉悶。有時我會用全白底,以求第一筆下去便色彩鮮明——例如謝洛夫,他便偏愛白色畫布,並且有著驚人的天賦,能一次便把色彩定準。畫小幅風景時,我較喜以較大的豬鬃筆鋪底,再以小貂毛筆收尾並處理細節。若一幅小畫畫上一個多小時,那大概就是過頭了——不是細節太多,就是顏料已經「結」起來了。

總而言之,外光寫生是一個將自然之美(客觀)與藝術之美(主觀)相融的過程。自然之美著重的是「感」,藝術之美著重的則是「趣」——說白了,就是「樂趣」。一旦執著於追逐寫實的細節,畫畫便由樂趣變成了苦差。反過來,若筆觸與色彩離自然景物過遠,景物本身便會崩解、失了味,剩下的只是與外光寫生本質毫不相干的塗鴉而已。

對我而言,小幅風景寫生是與自然對話最美好、最暢快的方式。我向來鍾愛小畫,幾十年來癡心未改。這便是小幅油畫的魅力所在!

林間(台灣南投)4.7 × 6.7 英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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